当前位置:首页 > 红色经典 > 文章内容页

【百味】长达一生的告别

那天太阳很大,我站在陵园门口的一棵柏树下等着妈妈,我们是来告别的。
  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陵园,白色的墓碑一层层地叠起,修剪好的柏树安静地生长在墓碑旁边,草皮被晒得软趴趴的,人已经来得很多了,可是妈妈还没有来,路过的表兄问我在等谁,我说在等妈妈。表兄说妈妈待会和舅舅们一起来,让我跟他先去,我摇头拒绝了。表兄笑了一下,然后神情凝重地叮嘱我待会不要哭也不要闹,我点了点头答应了。
   是外公去世了。
   我很热,汗水在背脊密密地渗出来,我抬头看了看天空,云白得很刺眼,时间一点一点地溜走,我这次没像以前那样等得不耐烦,那天我等着迟迟不来的妈妈,却出奇地安静,这安静中有一种低回的哀伤,我知道外公永远不在了。
   这时我看到有一辆车在前面停了下来。从车里下来了两个人,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太太,他们的手臂上都挽着黑巾,估计是来参加告别仪式的。
   中年人想撑起伞,但是被老太太拒绝了,老太太穿着黑色的衣服,表情肃穆,但是气质很好,很优雅,她看了一眼四周,以一种扫射的目光。她看到了我,于是她向我走过来。
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以一种很好听的普通话问我,带着软软的腔调。
   “方远。”我回答说。
   她听到后喃喃地说:“你和那个人还真像。”
   “和谁?”
   她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这时那个中年人在旁边说:“妈,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?”
   她点了点头同意了。
   她回头看了看我,对她儿子说:“如果姓一样,我还以为他们是祖孙呢。”
   中年男人的表情不是很好,他没有回答。
   妈妈终于来了,她神色哀戚,应该是刚哭过。
   “妈妈。”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。妈妈把我抱起来,把我额头上的汗擦掉,然后用了很大的力气抱了我一下,似乎这能给她安慰。我那天真的很乖,我知道今天不同往日,我望到了外公在半山坡的墓碑,已经有人几个人在那里了。
   妈妈也穿着黑色的衣服。这时我突然想起那个老太太来,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是一般的人,思忖着要不要将这件事给妈妈说,但是终究决定不说出来。
   来参加告别的人都是认识的人,我的爸爸,舅舅,舅母,小姨,姨父,表的兄弟姐妹,还有许多我知道但是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   他们轻轻地打着招呼,像是怕惊动了某个睡着的人一样,有人捏了捏我的脸,我没看清楚是谁,我看到小我一岁的表妹在地上跑来跑去,她还准备来拉我下去,可是我蹬了她一脚表示我不下去。我那天特别地依赖妈妈,我缠着妈妈不下来。
   但是在仪式要开始时妈妈终于还是把我放了下来,但是手一直紧紧地拽着我。
   这时我看到老太太和那个中年人正从石阶上走上来,两旁都是雪白的墓碑,他们显得很孤独,走得尤其慢,以致于我有时间好好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   这副情景增加了我心里的凄凉。
   他们终于走了上来,这时别的人也发现了他们,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,老太太没有迎接这些人的目光,她走进人群,然后走向外公的墓碑,这时我才看到她手里拿了一支白菊花,她走上去站了一会儿,然后又退出来,和人们站在了一起。
   告别仪式就开始了。
   这个告别仪式是舅舅安排的,当他说要举行一个告别仪式时所有的人都很错愕,因为我们这里并没人会这么做,但是他们没有反对。
   有人在讲述外公的一生。
   我听得浑浑噩噩,这时我看到了那个老太太,她在暗泣,没有声音地暗泣着。
   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感觉她是我们之中最伤心的人。
   老太太来参加告别仪式是在某一天接到了一个电话,那是我舅舅打过去的,舅舅在电话里说我父亲过世了,告别仪式在七月十五日下午。于是她就来了,她儿子担心她,也跟着来了。
   告别仪式进行了很长,后面的时间我是在爸爸和妈妈怀里度过的,兴许还睡了一觉,反正我记不起来了。我记得我醒来时人们已经散去,我们一家已经走了下来,我回头看去的时候见到舅舅和那个老太太在说话。他们在暮色里站着,像是风中的秋草一样。
   我问妈妈这个老太太是谁,妈妈说是外公的一个朋友,我再欲问时,妈妈就不说话了。
   而我的叙述就到此结束了,老太太的叙述才刚开始。
   老太太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,她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没有改变。她依旧记得她第一次和一火车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时的情景,那是多么热闹啊。
   他们到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了,热闹随着斜阳一同落了下去,县城的汽车站一下子冷清了起来,她和别的几个年轻人在等着茶湾大队的梁书记来领走他们,他们是被分在茶湾大队的知识青年。
   可是别的小组都被人领走了,就只剩下他们了,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的,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那火热的心早就冷却了下来。
   江灵望了望天色,已经暗下来了,她急得直跺脚,江灵今年才十八岁,且都没满,高中毕业后突然就说不能念大学了,那就来下乡吧,于是就风风火火地从无锡来了,可是现在的她很沮丧,感觉是没人要的孩子。
   几人又等了一会儿,终于有人来了,可是天黑得都看不清楚脸了,有人就问是茶湾的吗?那来的两人就回答说是,江灵几人立时高兴起来,忙围了过去。
   “梁书记你们怎么现在才来?”有人抱怨说。
   “拖拉机坏掉了,修了老半天。”那老的一人就是梁书记了,此时哗啦一声划上了一根火柴,草烟的味道将江灵呛得直咳嗽。
   “上车吧,还有十几里路呢。”梁书记说。
   他们几人都哀叹一声,但无可奈何。江灵这时才看到跟在梁书记背后的那人,是个年轻人,估计比自己大不了多少。一直都没说话。
   他是来开拖拉机的,梁书记确认了人数后,就让他们上了车,然后车就开出了县城,向广阔的山野开去。农村的夜色很好,清风吹来,明月相照,天上的星星都能数得清楚。虽然他们又累又饿,但此时也不怎么觉得了。几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只有江灵哀伤地看着这一切,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这样的了。此时梁书记在抽烟,说话北京哪个医院看癫痫比较好的人在说话,只有那个开拖拉机的年轻人和自己一样沉默着,她借着星光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,却只看到了黑乎乎的后脑勺。
   那是江灵和我外公第一次见面。
   刚开始在农村的日子是十分难熬的,特别是对于江灵来说,她身体最为瘦弱,很快就因为水土不服病倒了,梁书记就把她接在了他家住,她也就在梁书记家里住了下来,此后的三年都在他家。
   江灵花了许久的时间才习惯下来,那时已经是秋天了,茶湾的秋天一片金黄色,大病初愈的江灵走出家门,看到万顷稻田时突然就很难过起来,其实她知道不该难过,相对于别的知青,她相当好了,梁书记让她好好养病,没让她干活,她听来串门的知青说有的知青就是生病了也没人管,还得要干活拿公分,差不多要死了。想到这些江灵就有点毛骨悚然,这全不是她想象的,此刻她很想念无锡,可是回不去了。
   梁书记没让她去收割稻子,可是江灵依旧拿着镰刀出去了,和别的知青一道往大队的稻田走去,有个同来的女知青叫罗敏,和江灵关系最好,在江灵生病时她经常来照顾,此刻就走在江灵身边,和江灵热情地说许多事情。江灵看罗敏的样子,大概已经很熟悉这里的生活了,想到这里江灵就很着急,她落后了,虽然她并不想在这里做出什么成绩,但是单纯的落后让她很着急。
   可是着急是着急,江灵割稻子完全是不行的,力气小,竟然割不倒一茬稻子,就只能一小茬一小茬地割,但是割的稻桩也太高了,才割不到几行,就累得不行。这时她抬头看去,别的知青都割去了老远。队里有规矩,稻子都是分配了的,每个人割的都有定量,虽然给江灵的最少,但是江灵大概也割不完了。
   此时已经是中午,人们都陆续回去吃饭了,稻田里就只有几个知青在忙活,但除了江灵,别的知青也快割完了,江灵暗暗着急起来,日头又大,汗水都快蒸发干了,她差不多把半壶的水喝了,可是口唇还是干得不行,割的稻子却还不到三分之一。到最后别的知青也回去吃饭了,整个稻田里就只剩下江灵了。
   江灵突然落下泪来,一边割一边落泪,伤心得不行,什么委屈都上来了。
   最后干脆把镰刀一扔,坐在田埂上哭了起来。
   这时她感觉有个影子向她走来,这就是我外公了。
   其实江灵和我外公还有多次照面,他常来梁书记家,所以经常能见到,不过都没说过话。江灵对我外公始终没什么印象,因为我外公那时差不多像木头一样。
   “你干嘛要哭?”我外公问。
   “不要你管。”
   “你快回去吃饭吧。”
   “可是还没割完呢。”江灵用哽咽的声音说。
   “我帮你割,你快回去吧。”
   外公说完就弯下腰去割起来,江灵在一旁看得愣愣的,却也没回去,这时她突然想起来茶湾的那个夜晚,外公开拖拉机的样子,她对眼前的这个憨厚的年轻人突然就生出了一种亲近,也不哭了,就在一旁望着。外公是劳动的一把好手,割稻子飞快,很快就割了好多,江灵也坐不住,也跟着去割了起来,外公看了一眼江灵,嘿嘿笑了一下,露出洁白的牙齿来。江灵很惊讶,这茶湾的人大多数都是一口黄牙,怎么他的就这么白呢。
   外公说:“你割稻子不能全蹲下去,那样就使不上力气,要半蹲着。”
   江灵试了一下,果然有点用,便试验性地割起来。
   但是外公的羞怯终于也露了出来,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外放的人,此刻脸火辣辣地烫起来,尤其是在江灵问他叫什么名字后,之前装出来的大人的一面很快就没了。
   “我叫江灵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 “梁,梁绍安,这里的人都姓梁。”
   江灵哦了一声,便不再说话了,外公就胆战心惊地割了下去。
   在外公帮江灵割了稻后,江灵便经常见到外公的身影了,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之前几乎都没见到,现在却哪里都能见到了,在水井那里洗衣服能见到,在田里劳动能见到,在梁书记家能见到,在路上也能见到。江灵发现外公是个顶厉害的人,什么活都能做,家里的田里的都能,还是大队唯一能开拖拉机的人。
   看样子也不过二十一二岁,和他相比自己就显得太无用了,江灵这么想时又开始不安起来。可是她不知道她也是外公羡慕的对象呢,江灵能写一笔好字,尤其是毛笔字,村里要写布告啦,刷标语啦,都是江灵做的,毛笔是江灵爷爷教她练的,那时她还不愿意,想不到这竟然是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。江灵还能唱歌,在田间地头的时候,村里的嫂嫂婶婶就会让江灵唱歌,江灵推脱不过时就会唱一些江南小调,把人们都醉得不行,但是江灵只对那些嫂嫂婶婶唱,来了一个男的,她就立马不唱了。她还会说故事,当然这些故事都是从书里看的。最让外公羡慕的是江灵有许多书,他路过江灵窗户的时候,就看到江灵坐在床头,拿着一本书看,那样子深刻地印在了外公脑海里,让他羡慕让他惭愧。
   不过这两个年轻人并没有多少交集。
   时间一久,来到茶湾的知青开始内部恋爱了,罗敏和一个山东小伙在了一起,罗敏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江灵说那个山东小伙的好处,江灵虽然不想再听,但是一看罗敏陶醉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,可是有一样事情让江灵很害怕,就是听罗敏在说山东小伙的时候,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外公的样子,那让她的脸癫痫患者治疗的过程一下子烫了起来。
   罗敏突然话锋一转说:“有个上海来的知青,在大坪村,现在正在找对象,我介绍给你吧。”江灵低着头说:“我才不要。”语气又快又坚决。罗敏说:“别人上海来的,以后回城就回上海啦,要不是我先找了那个小山东,我就自己要了。”江灵心里面想着说:“上海有什么了不起的,我一大帮亲戚都在上海呢,也没见什么了不起。”不过她自然不能给罗敏说这些。罗敏说:“江灵,你一定不能犯傻啊。”江灵疑惑地看着罗敏,罗敏说:“就是不能和农村的男的搞在一起,我们以后是要回城的,不可能在这里一辈子。”江灵感觉心事被罗敏说中了,就很不好意思起来,但是一会儿后一种悲凉的情绪就抓住了她。
   下来的知青都是内部恋爱的,果真没有一个和农村的年轻人恋爱。
   外公有意地多去梁书记家了,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也许就是想路过江灵窗口的时候看一眼她读书的身影,也或许是想能偶尔和江灵来一个擦肩,也或许是想他们能偶尔接上两句话,他反正成为了梁书记家的常客。
   外公在村里是个顶好的年轻人,读完了初中后又去县里的农机学校学了一年,算是个读书人,干活也能干,为人老实,长得不错,许多人家都希望把女儿嫁给外公,可是外公不管怎么好,和这些城里来的知青一比,就被比下去了,虽然有许多女知青也很喜欢外公,但是一想到城乡之别,便完全没了这个心思。还颇为遗憾地说:“要是梁绍安是城里人就好了。”
   可是江灵却不管这些,她知道外公是个很好的年轻人。黑龙江哪个癫痫医院较好r />   外公再一次遇到了在读书的江灵,他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,江灵打开门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叫外公进去坐,外公嗫嚅着说:“坐就不用了,我就是想问问你看的是什么书?”

共 9272 字 2 页 首页12
转到

本文标题:【百味】长达一生的告别

本文链接:/hsjd/99917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