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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流年-凤鸣梁溪』我的外婆一百岁

破坏: 阅读:4744发表时间:2011-12-07 16:48:52

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,和谐号“动车”在初冬的江南愉快地前行。车窗像是一块巨大的画框,村庄、田野、树木、河流、远山,由江南水乡孕育的水墨画儿,一幅幅地从画框中闪过。太阳红着脸,腼腆地追逐着列车。天上明净无云,干净得就像小姑娘的脸。铁路两旁不断地闪过行道树,黄色的杨、红色的枫、绿色的樟,还有碧翠的竹林。溪流、池塘、湖沼在阳光下闪耀着,像是大地母亲大大小小的梳妆镜。
   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。
   周六,母亲、我和妹妹代表家人到南京去,为外婆过100岁生日。我和妹妹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,而母亲80岁了。岁月流逝,江水东流去不回,人在岁月中慢慢老去。人生永远像浪头一样,一波一波地过去;人生又像是那灿烂春花,花落还有花开时。外婆生于上一个世纪的辛亥年,她出生的时候,正值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帝制,成立了共和国——不要以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才是中国共和体制的开端。共和国其实源自孙中山的中华民国,这是历史。1911年,这是一个肉与铁、血与火、生命与理想激荡的年份,一个永载青史的年份。在北京,紫禁城里的宣统皇帝退位了,两千多年的封建统治,飘落在隆裕皇后的清泪里。孙中山把初生的中华民国定都于南京。这一年,南京多了一个女婴。从此,她在100年的风雨里慢慢前行,看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。100岁,外婆的生命是个奇迹。
   我们到达南京的时候,大约是10点钟,从太湖到秦淮河现在真的很快,就只有一个小时,时代真的进步了,你看列车跑得有多快。而外婆用她的癫痫属于什么科一双小脚,却在生命的旅途中走了一个世纪。
   我不晓得外婆是从哪里走进南京城的,她原本是个佃户的女儿,很早就没有了娘亲。她很小就跟着父亲给地主种菜,那样的日子一定很艰辛。但她却常说:“那个老财很好的,有时候,早晨还给我吃个鸡蛋。”不晓得外婆是怎么和外公结的亲,这有点不可思议。外公家是个大家族,外公风流倜傥,是个花花公子。外婆是个文盲,而她的子女不论男女都是教会学校毕业的。都是有文化的人。
   外婆是个独养女。她原本有个哥哥,因为家贫被卖到了安徽。他们的重逢是在解放以后好多年。这在重男轻女的旧时代,有点不可思议。外婆十六岁出嫁,成了这个大家族的长房长媳。上有公婆,下有一大群弟妹。她执掌家务,调度钱粮,添置衣被、管带厨房,一家老小,长幼有序,日子过得和和气气。我儿时曾问她:外婆,那么一大家子吃饭穿衣,你怎么管啊?外婆说:吃不愁,穿不愁,算计不到时时愁。日子,要算计好了过。
   家口大了,自然会有不和谐的事,不安分的人。外婆虽然长得矮小瘦弱,却有长房大嫂的威势。太婆婆是个吃斋念佛的厚道人,不管家务也不主事。婆婆慈善,媳妇中就有不安分的人。二媳妇是个大户人家女,年轻貌美喜欢“作”。有一次和老公闹得不可开交,哭着嚎着在地上打滚,闹到后来要去跳河,几个壮汉也拦不住,看热闹的邻居站了一河堤。二媳妇发了人来疯,人越多闹得越欢腾。这时候外婆站出来了,笑着给街坊邻居打招呼:各位乡邻都回家吧,求求你们不要再看我家的丑事。你们没人看了,就等于救了我家二嫂一命。邻居们陆续散去了,二媳妇也折腾累了。看见没人捧场了,戏也就演不下去,一个人悄悄地回了家。别说跳河了,连个线头也没湿。外婆见了二媳妇,脸一板:没去跳河啊,瞧你那点出息。二媳妇白白丢了人,从此再也没闹过事。
   外婆不识字,也就记不清日子。她总是糊里糊涂的记不清星期几,总是说前一日,后一日。但是她却清楚记得日本人进南京的日子,记得南京大屠杀的残忍。记得有亲人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。儿时,外婆常对我回忆“跑反”的事,那些个日本鬼啊,杀人不眨眼,都是些畜生。抗战八年,外婆和一家人,一直躲在乡下,过着恐怖的日子。她说她要不是个妇道人家,一定会去拿枪打日本鬼子。后来,我母亲和大舅都先后离开家门,在十六岁参了军。她清楚记得大军过江前的一天,做地下工作的四弟正和他的一个同志商量事情,突然有几个特务,来敲家门。事出突然,外婆急中生智,搬出两个马桶,让他们坐上去。自己又拎了一个急急奔向门前,嘴里喊着来了,来了,和推门进来的特务撞个满怀,屎尿撒了一地,顿时臭气熏天。特务一边瞪眼骂她,一边向屋里张望。外婆陪了小心说:“对不起,家里这几天闹痢疾,我听到敲门,还以为是倒马桶的。”特务果然看见家里的两个人蹲在马桶上,大骂了几声晦气,悻悻地老年人患有癫痫应该注意什么走了。那时候,家里人都说四弟整天神神鬼鬼的不务正业,只有外婆知道他做的是正经事。南京解放了,四弟参加了军管会,穿一身崭新的军装走回家,一家人都惊愕,他怎么会是解放军?只有外婆微笑着说:四弟,我早就猜你是干这个的。她也清楚记得“文化大革命”。那一年,她和外公一起被扫地出门,下放到了苏北洪泽湖畔的一个小乡村。在那里她重操旧业,种菜、养鸭,把穷日子过得风生水起,滋滋润润。很多人受不了贫穷、咽不下窝囊气。病了、死了。外婆却养得白白胖胖的。她很快就成了农民中的一份子。
   外婆常说:不怕不识字,就怕不识人。解放前有一年,家门前来了一对讨饭的父女,外婆看那女儿身上穿得破破烂烂,却眉目清秀,长相可人。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身世,动了恻隐之心。征得婆婆同意,打破门第观念,把这小女子迎娶进门,做了三弟媳妇。外婆果然好眼力,三媳妇不仅模样美而且识文断字,人也贤惠,成了外婆当家理财的好助手,妯娌二人做了一生一世的好朋友。“文革”中,外公的四弟被造反派打成了“走资派”,他家里人都要和他划清界限。外婆对他的孩子们说:你们的爹爹解放前十几岁读大学的时候就是地下党,提着头弄情报,整天出生入死到处跑。我们又不是穷人家,他图个啥?现在和平了,日子好过了,说他反党了,反动了,这全是鬼话,打死我都不相信。你们要和爹爹划清界限,以后就别登我家的门。那一年,看“九大”纪录片。看到主席台上的那些人,外婆说,你瞧瞧那些个赖乌龙,没有几个是好人。她咬定了有几个人是大奸臣,问她个道理,她说和早年看旧戏上的脸谱比对的。外公嘱咐她,在家说说,出了门千万说不得啊。外婆说晓得的,乡下没有城里有那么多的“王连举”。王连举是京剧《红灯记》里的一个叛徒。
   1979年,一向不懂政治的外婆,在麦场上听了大喇叭广播,听了“三中全会”。于是回家对外公说:“老头,准备,准备。我们把房子卖了,家具送人,准备回南京城了。”外公瞪了眼骂她:“你老糊涂了,我们都下来十年了。南京城里的坏蛋早就把我们给忘干净了,谁还记得你。你怕不是白日做梦吧。”
   外婆不说话,真的把家里用不到的东西送了人。十天后,南京城里真的来了通知,外公解放了。一家人可以回城了。外婆又做了件天大的事,房子也不要了,所有的家当全送给了大队。其他细软都送给了左右邻居。看着外公那不舍的神情,外婆说:“你就是个财迷。人生在世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我们来的时候,两手空空,所有的东西,都是乡亲们帮助的,现在走了,还给人家不是很好吗?再说,空着手走,走路也轻松。”走的那天,乡亲们洒泪相别,把她送出了十里地。
   外婆一生不曾工作,她是个职业家庭妇女,一辈子的工作就是带孩子。先是带自己的,后来是带子女的,再后来就是为孙子辈带孩子。她带了一辈子孩子,永远都和孩子在一起。她也就常怀一颗赤子之心。有小孩子缠身,外婆从来都没法按时进餐,总是将就着吃些家人剩下的残汤剩水;她也没法正常入睡,有小孩子闹,她经常夜半起来,把屎把尿,喂奶喂水,白天经常说着话,吃着饭就能打个盹儿。吃没点,睡没准,她居然也活了一百岁。养生学上说,人们生活要有规律,外婆和科学开了大玩笑。
   听母亲说,我出生的那年,外婆听说有了长外孙,当日就从南京乘车赶往青岛,随身还带来一个木制大澡盆,那个澡盆大到能装下5个孩子。外婆到了,奶奶也到了,两个老太开始了长孙争夺战。外婆争到了给我洗澡的权力,就天天给我洗澡洗头,洗得我小脑袋上一根毛都不剩。气得奶奶大声叫:你个蛮子老太,你拿我孙子当皮球洗呢。外婆不和她争辩,只是一个劲地笑。
   我出生后的二、三年间,我的表弟妹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人间,外婆不用谁任命,就成了幼儿园的院长。一直做到95岁。今天,在外婆的生日宴上,我们这些老大不小的孙儿、孙女,重孙儿、重孙女想起外婆讲的那些故事,教的儿歌,依然觉得很温馨。我想,她大概是中国最年长的幼儿园长,却没人给她开工资。
   外婆100岁了,越发像个孩子。常常会和重孙子抢吃的。笑起来,没牙的一张瘪嘴,让人觉得好天真。生日宴上,我祝外婆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外婆笑了。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红红的,像是一朵花瓣重重的牡丹花。生日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,她用漏气的嘴连吹三次都没有吹熄。于是发一生叹:看来上帝还不要我去,好,好,好,我就等明年继续吹吧。
   一席话,把大家都逗笑了。外婆看见儿孙们都好高兴,就大声地嚷嚷:“干杯,干杯,统统的干杯!”然后,浅浅的喝上一口,趁着大家碰杯的当口,偷偷地把杯中酒倒到了汤碗里。然后又开始嚷嚷:“谁没喝干要罚酒啊!”她的小动作,其实,谁都看见了。大家一湖北哪家癫痫病医院治疗效果好起喊:好啊,好啊。二姨妈故意说:“乖乖,老太太酒量好大啊。”外婆又像个孩子似地,吃吃地笑了。
   我说:外婆,你瞧啊。你的儿孙有好几十人呢,都是你这棵老树发的枝。外婆转过头来,对她的重孙子们发话了:我前几日听电视里的姑娘说,独生子女可以多生了。你们回家都给我努力生孩子,让我这老树再多发几枝。
   儿孙们哄的一声笑炸了窝。“哎呦呦,我的个乖乖。”我看到好几个姨妈笑岔了气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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